“請動手”的博物館

陳文芳採訪


  被臺灣媒體稱為“玩具博士”的張世宗從高中時期就開始關注玩具、收集各種“玩”的創意。1970年代初,念大學三年級的張世宗第一次接觸到單眼相機和8釐米電影攝影機,就開始走遍臺灣各地,探訪臺灣都市、鄉間、甚至各地的原住民部落,和當地的孩子互動並為他們拍照,還教他們作玩具。

當時有些部落才剛剛通水電,部落的孩子們對他提供的相片、電影和玩具都十分好奇,“我教他們作玩具的時候,他們就回饋給我一些他們所玩的東西,我就這樣欣賞到了很多不同地區的兒童為了玩所投入的智慧。這些智慧可能是小孩子自己想出來的創新作品,也可能是歷代相傳的傳統玩具。”

那時臺灣的工業剛剛興起,但張世宗隱約地意識到,工業文明會很快席捲整個臺灣,這些玩具中所承載的原始的、手工的文化將面臨消失的危機。於是,他決定把自己在一個地方看到的玩具、“玩”的創意帶給另一個地方的孩子。“他們彼此沒有機會分享自己的這些東西,但我剛好看到了,我就可以把他們玩的方式帶到另一個地方去跟另一群孩子分享。”

大學畢業後,張世宗進了一家建築設計事務所,因為喜歡小朋友,工作閒暇之餘,他依舊去尋找“忘年之交”。張世宗說自己那個時候還沒有家養負擔,薪水差不多都用來買膠捲底片和8釐米電影片。

1979年對於張世宗來講是一個轉捩點。UNESCO(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把這一年定為“國際兒童年”,世界各地都開始加大力度推動學前教育的發展,張世宗也因此忙了起來。此前他已受邀擔任臺灣信誼基金會(臺灣推廣學前教育的先驅)玩具研究部門的顧問,為了助力國際兒童年,張世宗那一年就參與、協助信誼基金會、漢聲雜誌等機構策劃了多場教具玩具展和童玩展。

有一天,一位從美國回來的朋友跟張世宗說,他的兩個子女在狄斯奈樂園玩的興致,還不如在波士頓的兒童博物館高。

“也就是說,波士頓兒童博物館對於兒童的吸引力要大於狄斯奈樂園。在我的印象中,狄斯奈樂園就代表歡樂、好玩,怎麼可能會比不過兒童博物館呢?”張世宗對這個“兒童博物館”感到十分好奇,教育原來也可以做的這麼吸引小朋友,做的這麼好玩。

1980年,懷著研究結合“教育”(Education) 和“娛樂”(Entertainment) 的“樂育”(Edutainment),以及幫臺灣小朋友創立兒童博物館的理念,張世宗離開臺灣,去了美國。

在美國的9年時間,張世宗先後拿到了建築碩士、藝術碩士、教育博士三個學位,並在紐約成立了自己的研究室,前述這三個專業對他後來推廣兒童博物館都有重要的價值。考慮到推廣的可行性和有效性,張世宗一直著力於研究設計節省空間的兒童博物館。他曾經設計過在公園地下建造的兒童博物館,也設計過可以活動、伸展為原來體積三倍大的貨櫃車行動博物館(Mobile Museum),這些設計創意在當今這個寸土寸金的時代,更能彰顯其價值。

在紐約時,一些從臺灣來的朋友經常會去找張世宗聊天。有一次,他們討論出一個重要的人生議題,“每個人都像一根蠟燭,有的沒有點,就埋進土裡了;有的點燃了,但是點在白天和點在晚上,價值又不一樣……有些人點在燈火通明的晚上;有些人點在黑暗的石洞裡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和潛能,關鍵看你怎麼用。生命是很短的,當生命即將結束的時候,你可以往前想一想,這一生過的值不值得?你也可以現在想像自己臨終時的情形,如果你會後悔的話,那現在就得趕緊去做想做的事情,不然真的要悔恨終生了。”

張世宗清楚地認識到,回到臺灣推廣兒童博物館,比在已有近百年兒童博物館歷史的紐約意義要大得多。所以,博士畢業成立自己的研究室的一年後,他放棄了美國優渥的生活,回到臺灣。

回到臺灣後,他更急切地收集各種能夠找到的多種次文化童年玩物,然後利用教育理念和研究方法,把那些帶著人的智慧的物件轉化成具有教學功能的物件,最後轉化成系統化的課程設計。

很多人看到張世宗收藏了那麼多玩具,認為他是個玩具收藏家。張世宗糾正道:“我是在研究那些玩具如何能幫助人的能力之成長,我算是樂育研究者。研究玩具的有四種人,一種是收藏家(關注在玩具的搜集擁有),一種是文史研究者(關注在文化資訊的探究),一種是民間藝人(關注在童玩教做),這三種都不是我要作的,我想作的還是教育工作者(關注在人的成長)。”他接著說:“擁有一個古代的玩具,對我意義不大,但是把這個玩具改制出來,用在教育孩子的成長上,就得到了樂育的效益。象牙做的七巧板,跟以木質或紙板做成的,價格差很多,但是教育價值是一樣的。載體本身都只是價格差異的問題,真正的價值還在於玩具隱含的智慧。教材教具都只是教育的工具,不是目的。我們的教育常常顛倒了工具和目的,比如考試是檢驗學生學習情況的工具,但我們往往把考試當作教育的目的了。教育離開以人為本就是很危險的。”

張世宗認為,我們現在開始重視幼稚教育了,但重視不得法,完全把玩具窄化成了商品玩具,甚至有時玩具僅僅被當成替代成人陪伴兒童的工具。

如今,張世宗已經建立了自己的“遊藝學”體系,他把遊戲分成三種類型:“玩”——與物互動;“遊”——與境互動;“戲”——與人互動。“物玩”就是玩玩具,玩皮球等實體物件;境遊就是提供情境,帶來探索學習的機會,或者把孩子帶到山上、海邊,然後讓孩子自主學習;人戲是跟同儕玩伴玩。還把物玩也分成三大類,一種是玩具,包括商品玩具和自製玩具;另一種是玩物,即可以玩的東西,如筷子、牙籤;第三種是玩材,即沙、土、水等這些自然存在、可以玩的材料。在張世宗看來,最原始的玩材往往具有最大的創意空間。兒童博物館恰恰是為這些遊戲學習經驗提供實際體驗機會的場所。

很多人聽到“兒童博物館”一詞,就會立馬聯想到普通的博物館,以為兒童博物館就是擺放玩具的地方。張世宗用一個形象的表達解釋了二者的不同:“兒童博物館就是把普通的博物館上的‘請勿動手’的‘勿’拿掉,變成‘請動手’的博物館。”

張世宗說,他在美國兒童博物館經常會看到一個兒童帶著全家來玩,“有時候老人們玩的比孩子還要有興致,因為好奇是人的本能,成人往往抹不下臉來玩遊戲,而兒童博物館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好的玩遊戲的場所。”

更重要的是,兒童博物館能夠引起兒童學習的動機,“這是最有效的學習”。張世宗認為,兒童博物館可以和學校雙軌並行,因為兒童博物館主要能引起自主學習的動機,但是不必和學校教育搶功,知識的系統化建構學習還是要交給學校來完成。但學校也不能看輕引發自主學習的動機的價值,因為兒童從兒童博物館出來,已經自內激發出了自我主動學習的動力。

為了在大陸大範圍推廣兒童博物館的學習理念,原本最喜歡跟孩子玩的張世宗現在已經放棄了這個“太豪華的念頭”,而更多的花時間在培訓教育工作者上。“改變一個老師,就可以改變一群孩子,這個意義價值更大。”

未來世界的老齡化問題會越來越嚴重,張世宗認為“保健重於複健”,政府如果投入建立更多醫院和護理機構,倒不如多設立社區化的兒童博物館或“全齡遊藝館”,讓跨代親子和老年人一直保持玩遊戲和自我學習的狀態,保持腦筋的常態轉動,保持心情的常時愉悅,就會減少許多老人失智、癡呆症等問題;老齡化社會的照養問題就能消減很多。

“我知道推廣兒童博物館是解決即將來臨社會問題的正確作法,所以想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把這些東西推廣出來,這樣一生也就無憾了。”張世宗說。

 

陳文芳:什麼是兒童博物館?

張世宗:簡單的說,兒童博物館就是把一般成人博物館常見的“請勿動手” 告示上的“勿”字拿掉,變成“請動手”的博物館,在此“兒童”是心理年齡的界定,是為0到99歲,有童心、有好奇心的“全齡兒童”所設立的機構,也是全家親子都可以在裡面動手操作、自我學習的場域。其誕生可說是教育學者杜威(J. Dewey)“做中學”(Learning by doing) 理念的落實,在1898年,全世界第一個兒童博物館就在紐約布魯克林區成立了。

我們現在是處於電子遊戲的虛擬經驗學習時代,過去的玩具不可能替代電子遊戲給兒童的遊戲學習經驗,但是同樣的,兒童博物館的具體操作和創作等積極性學習經驗也是電子遊戲無法取代的。我們應該提供新生代多元的互動遊戲和學習經驗,以避免學習偏食和經驗失衡。

 

陳文芳:兒童博物館需要多大的空間?

張世宗:當幾乎所有的教學媒介都是傳遞以視聽為主的學習經驗時,唯有兒童博物館乃是提供動手操作創作等具體學習經驗的載體或平臺。其尺度大小可以有很大的彈性,如:1. 區域兒博館(如遊樂園);2. 建物兒博館;3.房間兒博館(如探索室);4.角落博物館;5. 櫥櫃兒博館;6.操作單元箱兒博館;7. 手提兒博館;8. 手持兒博館…等。例如一套可玩的七巧板加上操作資訊都可以成為一個提供多感具體、遊戲學習經驗的“手持型兒童博物館”;又如在家庭或者幼稚園的某個角落置入一些包含視聽、觸感、操作等多種互動學習經驗的媒介物件或幾套玩具,這也可以算是一種“角落型兒童博物館”。

 

陳文芳:你自己在家庭裡面,怎麼樣運用兒童博物館的理念來教育自己的孩子?

張世宗:我們會給設法給孩子一個專屬於他(她)自己的角落,這也就是孩子的秘密基地,自己負責佈置與維護,孩子在這個私人領地的時候,大人可以適時提供或更換互動媒介但不要隨便介入或管他(她)。幼稚園的角落也是一樣,我們可以給幼兒一些積木等開放性學具,或者有時候也可以提供一些紙箱、紙盒等原始素材讓他(她)自己剪切製作,儘量不要給一些單一功能的創造空間不大的已經定型的玩具。這是就是開放性“物玩”遊戲學習活動。

我們也偶爾會在客廳以毛線編成一個大型“空間蜘蛛網”,就像西遊記裡的盤絲洞;還有週末的時候,我們可以把家裡設計成為公共的遊戲場,這是“境遊”活動。有時親子共同拉住一張毯子或床單,在床單中間放一個布偶,然後大家同時向外拉,將布偶拋起來後又接住。這種親子遊戲就屬於“人戲”活動,不要花錢,又很好玩,還可以培養親子間的默契和感情。

我認為看電視會讓人上癮,並且在有意義的節目之間會耗掉太多的時間在看垃圾節目。所以我們家的電視機是不插天線的,我們只放已經選擇的給孩子看的光碟或錄影帶,孩子也已經接受了。我們家看電視的時間有,但是更多的都花在玩遊戲上,一個家庭,物玩、境遊、人戲,都可以做到。

每個家庭都可以是一個兒童博物館,這是一種能平衡數碼時代虛擬經驗的另類具體互動經驗;也是我正在推廣的一個理念。 

 註:本文為張世宗 老師接受大陸1+1教育社區的專訪,原文請見http://www.edu11.net/space.php?uid=726&do=blog&id=467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