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童年的記憶總離不開那一抹陽光,暖暖地射下來,照著我的臉,讓我沉浸在這最親切地愛撫中。那個時候,我一定是躺在厚厚的柴草垛上,把自己瘦小的身子蜷縮在壓出的草窩裡,眯著眼睛或者乾脆閉上,眼前是一片紅紅的光亮……曬太陽的日子,多美啊。至今我的夢想之一就是在成為老頭以後,還可以躺在陽光裡,讓自己和太陽和藍天和那清新的空氣靜靜地相對,從早一直躺到晚。

 

沿著曬太陽的那份愜意,我聽到了童年裡夥伴們的吆喝聲了。那是擠油的呐喊,“站好嘍!擠……油……”“一二……”我們穿著露著棉花的襖,緊靠著石牆站成一排,肩膀挨著肩膀,用袖口抹一把鼻涕,一下揮灑在了凍得通紅的小臉上。一聲令下,左邊的往右使勁兒,右邊的向左邊進攻,頂起來了,僵持不下,襖在牆上劃來劃去,腳底下哧哧地硬搓出一道道痕跡。石牆,孩子,歡呼聲,討饒聲,交織著出現,那飄著炊煙的小山村裡因了這樣的遊戲而熱鬧起來。直到有的家長跑來討伐,“你這小子,衣服都讓你劃拉爛了!”揪著耳朵把自己的孩子押回家去,留下我們,依然繼續,不過眼睛這個時候總是要四處留心,生怕下一個被帶走的是自己。

 

不用擔心的是在明月高懸的夜晚玩“藏眠呼”。那是一種捉迷藏,可總是感覺我們的藏眠呼已經超出了捉迷藏的定義。比賽開始的時候,雙方說明界限,東南西北劃定,然後才可以去藏,那個時候整個村莊都是我們藏的範圍。得令去藏,我們常常絞盡腦汁,房前屋後,河道山坡,樹上樹下,都是我們藏的地方。那些沒有人住的舊宅尤其讓我們喜歡,翻牆進去,把自己隱蔽起來。也怪了,那個時候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恐懼,心裡只有盼著別被對方抓住。那一次,我被藏到了喂牛用的石槽裡,夥伴們把一個玉米秸蓋到我身上,我趴在那裡大氣不敢喘一下。後來,敵人踩到我的身上了,一腳,兩腳,我堅持住了。最終,他們吐香油認輸,我成了英雄。很長時間,這都是我童年裡的驕傲呢。月色裡,一個個的身影瘋跑在小巷,這樣的追逐,既是一種精神的放縱,也是一種身體的發洩。大半個夜晚,我們就這樣藏了找,找了藏,不知疲倦,不願離開。有月亮的夜晚總是那麼迷人,我們這些山裡的孩子總盼著月亮能夠早些升起來。

 

升起來,從山的那一邊,一輪圓月晶瑩剔透。家鄉的月圓,童年裡的月更圓,在這樣的圓月下,我們除了藏眠呼,還可以有文雅一點的遊戲——“老鼠老鼠一月一”。男孩兒和女孩們手拉手,圍成一圈,一個夥伴扮成老鼠躲在圈內,一個夥伴化成貓逡巡在圈外。大家搖動雙手,齊聲喊著“老鼠老鼠一月一——早來。”“老鼠老鼠二月二——早來。”……尤其喜歡那喊聲,裡面有男孩和女孩們最興奮地期待,有穿透黑暗的純真與清澈。當“老鼠老鼠九月九——到了”的時候,大家的手高高的舉起來了,一場貓捉老鼠的好戲開演了,貓與老鼠在我們的雙臂下來回的穿梭,那一刻心裡一直在想:做個不會跑的建築也很好啊,可以看好戲而不必疲於奔命。

 

最有成就感的要數打元寶了。用紙張疊成元寶的形狀,我們甩著膀子在大街上拉開了比武的架勢。看吧,一個個的男孩,口袋裡鼓鼓的都是元寶,其中還有自己的殺手鐧,俗稱“寶寶”或者“神寶”意思是誰都贏不了去的,只勝不輸。啪啪的甩起來,一邊打寶,一邊還念念有詞“翻過來。”“哎呀”有聲有形,煞是精神。那個時候,我自己就是打寶能手,常常把別人打得落花流水,一段時間他們都不敢和我玩打元寶了,我只能英雄般的隻身到外莊去領教高手。兜裡裝滿元寶,跑到那個莊裡,找人比武,那個時候,我真有了俠客的感覺,頗有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豪情壯志。現在想想,不就是幾張紙嗎?那個時候,我們的眼裡可能不是紙的問題了,而是一種榮譽,一種某種骨子裡的東西在湧動。

 

還有很多呢,打瓦、搓杏核、長白街紮白菜……說一晚上也不一定說完呢,那麼多的遊戲讓我魂牽夢繞。每當回到小山村,走在石板路上的時候,看到斑駁的老房子的時候,觸摸到老樹粗老的身體,總會想起那些童年的往事,仿佛這一切就在昨天,我從來就沒有長大過。

 

那個時候的小山村,因了這麼多的遊戲,我們的生活變得豐富多彩起來。一直以為我們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孩子的世界,大人們有大人們的世界,而我們這個世界的主題就是遊戲和夥伴。在這樣的遊戲裡一起長大的夥伴是可以把心交給對方的,不管長大之後,有怎樣的變化,心裡對童年的那份依戀是相通的。這或許是遊戲對我們的另一份饋贈吧。

 

遊戲已經遠去了,在時間的隧道裡,多想再用文字回味那曾經的呼喊,曾經的瘋跑。在回憶裡,在童年的故事裡,我才有勇氣堅守住內心的一方綠洲,不至於迷失自己的本真。從這樣的意義上來說,遊戲能夠給我們真實完整的童年,也可以溫暖我們的一生。

 

不知道我們的孩子們長大以後能有多少值得回憶的遊戲?

註:除夕夜那晚打電話跟”火車”–侯登強,山東濟南市曆城區韓倉小學校長–拜年,有感於年節味漸淡,特別請他幫忙觀察現在孩子們過年時玩些什麼,內心裡總是期盼孩子們是會自己玩的,而不是只耽溺在用電子遊戲中。年後,火車稍來他的問候,也告訴我現在孩子們的遊戲比較匱乏,他小時候的遊戲玩法已消失不見了(會有多少人在意呢?)。火車將他童年跟伙伴玩的遊戲跟我和張世宗老師分享,看了那樣精彩豐富的童年遊戲,徵得他的同意在游藝館上發表,期望有心人共同思考昔日童年遊戲與今日電子遊戲帶給孩子們的參與空間、心靈成長等有何不同呢?(林士真)